77、倪南山的三块血银元
胡兆保
那是1937年秋。
倪南山将军那时是皖浙赣边区休(宁)婺(源)中心区区委书记,因敌人的疯狂“清剿”,与上级失去了联系。从婺源到休宁、开化、浮梁,绵亘百里山区不见人烟,到处是封锁线,举步就见碉堡和木城。区里只剩下6个人了。群众无法上山,山脚群众种的蔬菜苞米也被敌人糟蹋得干干净净。他们已经几天未进米食,可是上哪儿去搞粮食?这天,小余出了个主意,说白山里面有户姓李的人家,对红军很热情,他种了不少苞米,敌人就是强迫他并村搬了家,他也决不会把苞米全部搬走。这是一线希望。他们反复考虑,决定闯封锁线下山,一方面设法弄些粮食,一方面可以寻找失去的联系。
当天晚上,倪南山和小余、汪老头三人翻过鄣公山大岗,穿过荆棘丛生的密林,朝白山方向走去。
天,愈来愈黑;路,愈走愈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忽然间,倪南山朦胧地感到眼前是左垄和白山交界的地方,休宁敌人常在这一带埋伏,于是放慢脚步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就在这时,左侧哒哒哒一排子弹打来,顷刻间枪声四起,火舌交叉流窜,间忽,还有“抓活的!”“缴枪不杀!”等喊叫声。
不好!中埋伏了。“赶快隐蔽!”倪南山边说边从身后的石崖滚了下去。
黎明前,倪南山拖着摔伤的腿,来到事先约定的集合地点等候小余和汪老头。伤口疼痛,饥肠辘辘,他靠着一棵树少顷就昏睡了过去。突然,一阵沙沙脚步声把他惊醒。是满脸血污的小余在晨曦中踉跄走来。昨晚遭袭击时,他跳下石崖,头摔破了,左腿也被树杈撕了一块。等了许久,汪老头还没有来,倪南山和小余就互相搀着出了树林,先往上窟李家去。
可是,上窟已被迫搬居,李家的房子也被敌人烧毁。倪南山望着这断墙残壁,碎瓦焦炭,气得咬牙切齿。在废墟里寻了半天,未发现一点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他们不甘心,还是翻来覆去地寻呀找呀,几乎把瓦砾堆都翻了个遍。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傍晚时,他们终于在废墟附近的石岩下发现一堆乱石隐盖的瓦缸,缸内藏有三四百斤苞米粒。倪南山忙打开带去的被单,包了一百多斤,然后把三块染着鲜血的银元放入缸内,仍按原样子藏好。天黑之前,他们赶到头天晚上遇险的地方,在一石壁下面发现了汪老头的尸体,这位年过半百的红军战士,是前不久在通元观参军的,残暴的敌人竟将汪老头双耳割去邀功,肚子也被剖开。“血债要用血来偿”,他们愤愤发誓,掩埋了战友的尸体。
11年后,当年的中心区委书记成了皖浙赣支队的支队长,他再次率部队进入婺源开展武装斗争,向敌人讨还了血债。
解放后,倪南山多次打听上窟李家的下落,都未有结果。一转眼50年过去了,一次,婺源同志带来了令倪南山激动不已的消息:党史办同志下乡征集资料时,在鄣山乡白坞村一位姓江的土改干部那里发现了三块血迹斑斑的银元。老江说,这银元是原住上窟李炎桂家的,“移民并村”的第二年,李炎桂在自己埋藏的苞米缸里发现了这三块银元,他晓得这是游击队的红军同志换苞米留下的。他永世不会忘记国民党赶他出村烧他房屋的深仇大恨,也永世不忘红军秋毫无犯处处为穷人的浓厚情意,于是他把三块银元像珍宝似的藏在家中,多次搬家,几经周折,但这三块银元一直舍不得用。直到临终前,他还叮嘱儿子说:“这几块银元要好好保存,再穷再苦也不能用……”最近,炎桂的儿子把银元拿出来,托付老江交当地人民政府,以使更多的后辈接受革命传统教育。
倪南山凝望着婺源寄来的三块银元的照片,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国共合作”之后,红军下山走上了抗日前线,然而鄣公山根据地的许多群众仍是有家难归,田地荒芜,仍处在饥寒交迫生死难卜的境地;解放后,老区人民政治上翻了身,摆脱了剥削,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和条件制约,生活尚不富裕。在最困难的日子里,他们是怎么想的?究竟是什么信念使老李一家勒紧裤带也要珍藏这三枚银元?
那次,倪南山千里迢迢又来到婺源,没在县城宾馆下榻,风尘仆仆急匆匆朝鄣公山赶去……
【注】
倪南山(1911—1989),安徽东至县人。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担任过皖浙赣江南红军独立营特派员,中共休(宁)婺(源)中心区委书记。抗日战争时期,曾任新四军军部军法处典狱长、苏浙军区政治部保卫科科长、新四军一师三旅六团特派员。解放战争时期,历任苏浙军区留守处参谋长,皖浙赣边区游击支队队长、江西军区浮梁军分区司令员。建国后,历任江西省上饶军分区司令员,江西省军区副司令员,福建省军区第一副司令员,福建省军区政治委员,中共福建省委书记,政协福建省第四届委员会副主席等职。1955年9月被授予少将军衔。
主要参考资料:
1、解放军出版社《南方三年游击战争皖浙赣边游击区》所载倪南山:《难忘的岁月》。
2、中共婺源党史资料:《艰难的岁月──在休婺中心区坚持斗争的片刻》。 |